故事05:默契

星期二故事坊·故事05
銘誠坐在長椅上,看著尖峰時刻的人來人往,上班的、上學的、買菜的、接送孩子的。自己雖然一副上班族的打扮,但是跟落寞地斜躺在椅子上的公事包一樣,沒有目的和方向。
他已經失業兩個月了,這兩個月來,他仍舊在正常的時間起床,穿著整齊地像要回公司一樣,沒讓老婆秀芳起過一絲疑心。這段期間,他投了數十份簡歷,也去過好幾家公司面試,但都沒有下文。他最後悔的就是婚後沒有繼續給自己的個人戶口存錢,上個月領出一筆相當於之前工資的款項來應付家庭開銷之後,餘額只剩下不到兩百令吉。
每一天面對秀芳,銘誠都感覺到胃部緊縮。他知道這不是胃病的前兆,純粹是罪惡感作祟。在找不到工作和隱瞞老婆的雙重壓力下,他每天都睡不好覺。他實在無法對老婆開口,畢竟打從交往開始,他一直都很努力賺錢。婚後為了讓她可以放心照顧孩子,無後顧之憂,他也絕不令她煩惱錢財的事,反而還經常拿錢回家,給她買喜歡的東西,也讓她管理存款,處處寵著她。
過了10點之後,氣溫開始慢慢變熱,他步行到購物中心避暑。一進門就看到高達3層樓的巨型聖誕樹,五彩繽紛的燈飾……他記起兩人還是男女朋友的時候,秀芳跟他說過很討厭一個故事,叫作《麥琪的禮物》。
一對生活在大城市的貧寒夫婦,在聖誕來臨之際,各自盤算著要送給對方什麼禮物。最後,妻子賣了自己最寶貝的長髮,給丈夫買了一條錶鏈,襯他的祖傳金錶;丈夫則是給妻子買了一套鑲有寶石的梳子,用的是賣掉金錶所得到的錢。兩人最後都用不上彼此贈送的禮物。
銘誠覺得這是一篇溫馨有愛的短篇小說。他一直沒問過秀芳,只是在心裡猜測令她討厭的原因,是故事裡另一層的寓意——貧賤夫妻百事哀。現在想起,說不定秀芳有其他的理由。無論如何,他當初很可能正是聽了這件事之後種下了某種印象,所以才會努力工作,從不在金錢上虧待她。
昨天是前公司的發薪日,他不知道憑著戶口裡的一點錢,要怎麼繼續隱瞞下去,是不是應該老老實實地交代,並告訴老婆孩子今年沒有聖誕禮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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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下午茶時間,銘誠約了妹妹在老家附近的Mamak檔見面。才坐下不久,他就看到妹妹的奔馳停在了對面路口。她一邊走來,一邊摘下太陽眼鏡,手裡挽著的應該是名牌包包,一副貴婦模樣。
妹妹嫁給房地產公司的老闆,她成了股東之後過著不需工作也衣食無憂的生活,可是成天就想搞些小生意。一時說要經營花店,一時又想著當寵物美容師,花了不少錢去學習,但是到目前為止什麼也沒開始動手做。
工作的時候想要財務自由,提早退休隨心所欲過生活;到了不愁吃穿的時候,又覺得閒閒過日子不靠自己的手腳賺錢太沒用,硬要弄些名堂出來。人類真是自找苦吃,銘誠這樣想到。
「哥,才這麼點錢,夠用嗎?不如我再拿多點給你。」
「夠了夠了,我很快就會開始上班的。」
妹妹畢竟已嫁入別人的家庭,這些錢算起來也是妹夫的,他不希望造成她的麻煩。
「不過妳別跟任何人提起,尤其是你老公,還有秀芳。」
「大嫂還不知道?你打算幾時告訴她?」
銘誠歎了一口氣,沒有回答。
「你還是趁早說,拖得越久,她知道後的反應越大。」
他感覺胃部又隱隱作痛了,看來,坦白從寬才是終結愧疚感折磨的唯一途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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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時,秀芳剛好從廚房走出來。
「老公,飯菜已經煮好了,等boy boy girl girl回來就可以開飯了,你要先洗澡嗎?」
銘誠面色凝重,欲言又止。
「你不舒服嗎?」
「老婆,你先過來坐下。」
兩人在沙發上坐好,他兩眼盯著茶几上女兒留下的一張名為《我的家》的塗鴉,並裝著像是不經意的樣子,在說著一件稀鬆平常的事。
「老婆,我被公司裁員了,對不起,一直不敢告訴妳。」
這回換成是她臉色瞬間變得鐵青,他偷偷望了她一眼,連帶地也變得緊張。
「不過沒有關係的,我已經投了很多簡歷,一定會很快找到工作的,妳不要擔心哦!」
聽他這麼說,秀芳稍微安心了點。
「錢方面也沒問題的,我們不是有一筆二十五萬的定期存款嗎?我們先挪一點出來放在儲蓄戶口吧。」
她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,露出惶恐的樣子。
「不好吧……我們還是不要隨便動用定期……」
看到自己害老婆那麼擔憂,他更自責了。
「我知道,但是房貸車貸保險費還有下個月的生活開銷,一定要用到這筆錢,對不起啊老婆……」
秀芳的臉色變得愈加慘白了,顫抖著的嘴唇試圖擠出一些什麼話語。銘誠覺得有點不對勁,自己失業要動用到存款這件事,帶給她的危機感有那麼強烈嗎?
「沒有定期了……」
「什麼?」
「我拿去投資了……」
秀芳的聲音越來越小,銘誠的疑惑越來越大。
「妳買了什麼基金?股票?可以拿回多少就先拿多少吧。」
秀芳繼續支支吾吾地避開回答,最終在銘誠的追問下,才發現她將定期存款的大半拿去投資了來歷不明的投資計劃。事後為了討回本金又再次被遊說,繼續在每個月都加碼一萬令吉。
他心裡突然升起一股怒火,是齷齪到什麼程度的傢伙竟敢來打我們家的主意?隨即,這股怒火又轉移到面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身上。別人騙她,她騙的是我啊,我是她老公!
殘存的一點理智在提醒他,對自己孩子的媽要多一點包容……自己隱瞞失業才2個月,就要生要死的了,她竟然瞞了2年多,那內心豈不是更煎熬?銘誠自認是出於愛才說謊,老婆大概也是因為愛他,所以……
不,經過快速地回想,他腦海閃過十數個反例,用以證明2年多裡她從未表示過愧疚,她奢侈的消費習慣和要求並沒減少過。
他越想越氣,感覺信任遭到背叛,而且報章和社交媒體不是持續有刊登關於龐氏騙局的新聞事件嗎?怎麼會有人笨得掏出那麼多錢,而這個人還是自己的老婆!
他覺得她可憐又可恨,同時,疑似來自良心的聲音又告訴他,不能為了一點錢就抹滅了對另一半的愛和包容……就這樣,他反反復復地思來想去,陷入了兩難。過去2個月的片段一幕幕在眼前掠過,一切的自責,煩惱,煎熬,曾經都如此強烈,現在才知道,老婆橱柜里的骷髅更驚人。諷刺,多麼諷刺!
「她覺得小說裡的夫妻真心為對方著想而送出的禮物很糟糕嗎?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,我們倆也算是頗有默契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