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03：死刑犯的救贖

星期二故事坊 · 故事03

喬尼已經有9個月的時間沒見過任何探訪者了。

疫情爆發以來，監獄就禁止探視。五六月份，也出現過一場小風波，好幾個其他地區的囚犯莫名其妙被移送過來，似乎把病毒帶了進來。雖然後來並沒有造成廣泛的傳染，但是快進入秋季時，情況迅速變得嚴重，有90%的獄友都染病了。

有限的空間，加上相隔兩呎的上下鋪，沒有辦法有效地實行社交距離措施，於是所有人被迫24小時都必須戴著口罩。

「為了減少接觸，加上人手不足，每天的伙食已減為兩餐，我們也不能到戶外散步、曬太陽。大約半數的監獄官因為確診而必須請假隔離。現在政府派遣軍隊到監獄，引起這裡的人不滿。他們不喜歡軍人，一天到晚對他們叫囂、挑釁，所以最近不斷有大小衝突發生……」

喬尼用兩隻食指在鍵盤上慢慢地敲打著，他正在準備每個月的電子報，要通過線上系統發給每一位筆友。跟實體郵件一樣，他需要購買虛擬郵票當作郵資（虛擬郵票也會被獄友們用來交易，換取日用品）。上個月他已經開天窗了，他承諾，這個月不能再拖延，所以即使感覺到頭昏腦漲，也要硬著頭皮寫下去。

「很不幸的，我也是其中一個感染病毒的人，大概是之前在照顧其他人時被傳染到的。不過以現在的情形來看，即使我什麼也不做，被感染也是遲早的問題吧。」

兩年前，電視台曾經來進行採訪，了解監獄實施的寵物夥伴計劃，喬尼和他的貓——伯爵夫人都上鏡了。許多人在觀看之後給喬尼寫信，也有民眾捐贈貓糧。

後來，喬尼參與了另外的節目，談到自己如何從死刑，到被改判為無期徒刑，那次他所得到的迴響更大。大部分人都對他的童年經歷和審判期間的遭遇表示同情，少部分人則是對他犯下的罪行嚴厲譴責，甚至痛罵一頓。比較奇妙的，是有三幾個網絡酸民特地花時間，還付了郵資寫信嘲笑他「愚蠢弱智」，在節目中犯下發音、語法之類的「低級」錯誤。

兩年下來，持續通信的筆友不算多，但偶爾還是會有剛看了節目重播的人，零星地給他捎來問候。每次接到信，都足以讓他高興一整天。

終於完成了電子報的發送，他站起身來，伯爵夫人也機靈地跳到他的肩膀，搭「便車」回牢房休息。

躺在床上，喬尼依然感覺頭重腳輕。伯爵夫人踡縮在他腋下，發出陣陣的呼嚕聲，仿佛在提供他生理和心理上的療癒。平時這個時候，他已經在為晚間的遊戲做準備了，但是現在的他有心無力。

為了讓獄友們打發時間，避免惹是生非，監獄在每個週日的晚上都安排了遊戲節目，包括玩賓果、UNO、下棋，勝利者也可以贏得獎品，通常是一些零食。喬尼除了是遊戲節目的主要工作人員，他還負責舉辦每週六晚上的電影之夜。他希望自己快點好起來，有能力繼續做點什麼。

他想到過去這一年，有兩個出獄的年輕人先後聯繫了他，說是不再回去過小混混的日子了，都聽他的話去正正經經找了份工作，因為他們不想往後的人生只能進出監獄。喬尼從未期待自己能夠給世界帶來任何正面的影響，但如果現在就因病過世，他也算是有一點點細小的成績吧？想著想著，他就睡著了……


電子報的讀者們陸陸續續有了回音，好些日子都沒聯絡的筆友也捎來了訊息。大家都為喬尼祈禱，願他早日康復。他還收到一些善款，其中一人囑咐他要攝取維生素D，因為常年待在監獄這種缺乏陽光的環境，免疫力必定會受到影響。他參考了幾位筆友的建議，從小賣店買到了幾種營養品，都是用手上有限的資源，包括現金額度和與獄友交換虛擬郵票所換來的。

他經常對人說，自己是最不可能信神的人。如果神真的存在，怎麼會任由他遭受欺凌？從原生家庭，到兒童院，不是被忽略、拳打腳踢，就是被當成貨品一樣來交易。但是進了死刑監獄之後，他慢慢感覺到有一絲絲的曙光照射進自己的世界，就像是靈魂第一次真正地甦醒了過來。隨後，越來越多人向他釋出善意，仿佛是偽裝成人類的天使陸續來給他送上溫暖。

也許前半生的痛苦都是神的安排吧。也許神自有祂的道理吧。他沒好好地上過學，智商低於平均值，不懂什麼是批判性思考，可是自從把一切交託給神之後，他活得更輕鬆了。一切都簡簡單單的，一切都很好。


經過10天的靜養以及營養品的補充，喬尼恢復了體力和精神。

他認為自己身處在最合適的地方，可以好好地贖罪。然而，身體儘管活在了囚籠裡，他卻未曾如此清醒，並像是站在人生的頂峰——一切該有的都有了，而且還有餘力付出和奉獻。

今天，他從儲藏室裡拿出工具，向有興趣的獄友們分發紙卡和色筆，他們要開始準備聖誕節的佈置了。


※根據真人真事改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