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04：後會有期

星期二故事坊·故事04

2060年，地球環境已不適合居住，過度開發、污染，自然界的動植物都進入了一種提早衰亡的狀態。40%的人類，分別群聚在各地的大型人造設施裡，靠著科技製造出來的有限資源繼續存活著。

然而，苟延殘喘並不是終極目標。科學家們正在藉著超距傳輸機，把人們移轉到2030年的克隆世界。說移轉，也許並不是一個最恰當的描述。因為人的肉體無法承受巨大的衝擊，原原本本被傳送到另一個空間，所以這個設備其實是在啟動時，將某個人當下的身心靈狀態，完整地複製在2030年無人的克隆世界。對這個人而言，他依然能保持上一秒的記憶，嚴格來說，傳輸過程中，他的意識只會丟失0.001秒。

「為什麼是2030年？誰可以回答我？」

艾比正在和另外十數個男女坐在教室內聽課——《跨世界求生法則》。

「因為那是有足夠備份資料製造出克隆世界的最早一個年份。」

一個黝黑的男生舉手回答道。

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。不過在座所有人心裡都很明白，回到2030最多也只能確保二三十年的生存空間。雖然人口大大地降低將有利於環境的保持，但如果回到2030年的人類，無法撤除污染源以及讓核電站安全退役，那麼他們的下一代，也許還是要重蹈覆轍，趕在地球枯竭以前再複製出另一個世界，再進行粒子轉移……

老師接下去講解備份的方法，其實這些大家早已經懂了，只是「出發前」例行要溫習一下。

被送到2030的青年們，不能只懂得過吃喝拉撒的生活，他們已經按各自的強項，被分配到不同領域接受密集訓練，包括農耕畜牧，生化，電機，建築，醫療，軍隊等等。能力及貢獻值越低的人，被排在輪候名單的越底部。

課堂結束後，艾比回到房間。6點整一到，墻上的傳輸口準時送來了她最後的晚餐，是打成泥的地瓜和兩匙的青豆。對於「出發前12小時內不可進食」，官方的說法是這會導致傳輸後留下難以清理的殘跡，但年輕人之間流傳的傳聞是，體內的食物會大大降低傳輸的成功率。

沒錯，超距傳輸機並不能確保任何人一定能夠被完整地轉移到另一個世界。

艾比不確定傳聞的真假，但她不想以身試法，反正錯過這樣的最後的晚餐，也算不上是損失。

今晚大概也是睡不著的了。她從抽屜拿出小本子，打開夾有家庭照片的那一頁，看著照片裡的爸爸媽媽。兩年前他們先後因病離世，當時雖然很傷心，但如果他們現在還健在，這樣丟下他們獨自出發，大概會是更難受的局面。她有幾個同學，父母年齡在45以上而且沒有掌握特殊的生存技能，所以幾乎不可能輪到他們使用傳輸機。

她將僅有的私人物品全放到一個小箱子，明早出發前，要順手交到衛生單位進行回收。

「生不帶來，死不帶去」，借用科技的重生或轉生，大概也是同樣道理吧。

她躺到床上，練習靜心術。越能將呼吸、心跳及血液的流動變慢，傳送的成功率越高。雖然這在原理上說得通，但艾比懷疑這也是為了防止有人驚恐症發作，或是集體的歇斯底里干擾傳輸機的運作。剛開始受訓時，班上確實有不少人情緒崩潰，但是越到後期，同學們的狀態越是平穩冷靜。

艾比沒想到自己竟然睡著了。清晨的廣播響起時，走廊上已有來來往往的腳步聲，但是跟平日不一樣，沒有什麼交談的聲音，大概是該說的都說完了吧。

現在大約每周就有1天是出發日，有2台超距傳輸機，每台可送出12至15人。設備運轉完畢後，需要半天進行冷卻，以及4天分别進行清理、調校和維修保養。

艾比清理出房間後，就步行到位於基地北邊的另一棟大樓。她的報到處是1號實驗室。

進門後，她看到三四個熟悉的臉孔，包括小學同學和初中的同校生，他們互相交換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眼神，然後跟隨操作人員的指示，排隊走進傳輸機。

艾比感覺自己是被趕入柵欄待宰的家畜。

欄內有被砍下當作是座位的樹桐，和這樣精密的機器擺在一起，還真是格格不入。據說這些樹桐有穩定磁場，並吸取多餘物質的作用。死了之後還對人類這麼有用……

艾比冒出了這樣的念頭，隨即又發現，自己自醒來後就有許多雜七雜八的思緒。她甩了甩腦袋，深吸一口氣，選了一個座位坐下。

坐滿15人之後，操作人員關上了閘門，並念出注意事項。艾比望著站在外面的他們，雖然只隔著透明罩子和幾支橫向的欄杆，但是卻有一種距離千里的的感覺。她一邊提醒自己放慢呼吸，放慢心跳，一邊眼神失焦地望著前方。

「祝你們好運，我們在另一邊再見！」

當她聽到操作人員這句話的時候，心冷不防地顫了一下，有種驚恐的感覺好像就要升起，但1秒之內她發現視野變了。同樣的幾根欄杆，望出去的景物卻不一樣了，那裡沒有站著人，光線更黃，原本擺放著的一些設備也不在了。

她心想：「成了嗎？」

原本要升起的驚恐被一種興奮感所取代，她轉頭望著身邊的夥伴，他們個個露出笑臉。

打開閘門，大家歡天喜地地往外走。艾比回頭一看，有三人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原位，他們是沒有被順利傳輸過來的人。她的嘴角落了下來，但她沒有時間悲傷，心裡滿滿是按捺不住要探索新世界的悸動。

眾人走到基地中央差不多4層樓高的廣場，揚聲器正在播放Vera Lynn的We’ll Meet Again，大型屏幕則顯示著歡迎的訊息，以及抵達者的名單。

艾比環顧四周，有別於2060年嚴肅而壓抑的氣氛，這裡顯得更活潑自由一些。在基地內走動的人員穿著三四種不同款式的制服，像是一種提醒，提醒自己和別人：我們有任務在身。她很難想象這些人和自己一樣，「曾經」在「未來」的2060年有著不一樣的生活、另一幅軀體；「現在」卻在這裡，用著一樣的名字、身份呼吸著。

「到底我們還是原來的我們，還是一種複製物？」

迎面而來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……是大學時代的球友，雷歐！

艾比奔向對方，緊緊地抱著了他，而正是兩人相擁的那一刻，令她確定自己是某種程度地重生了，因為她感受不到心裡有任何的芥蒂，或兩人之間有任何的遲疑和尷尬。

他們曾經非常要好，但自從某個時候開始，雷歐對她越來越冷淡，而她也因為心裡的傲氣和委屈，遲遲不願問明原因，最後兩人漸行漸遠，畢業後也沒再見過面。

「我聽說有新的抵達者，所以來看看有沒有我表弟，沒想到遇見妳。」

「他叫什麼名？那裡有名單，我們去找找。」

兩人邊走邊聊。然而雷歐的表弟並沒有來到，於是他充當導遊把她帶到宿舍，她好久沒試過走在戶外了，感受陽光照射在皮膚上，吹到臉頰上的新鮮空氣，濕潤的草地散發出的氣味……

艾比問起當初到底發生什麼事，結果發現根本是一些無足輕重的原因，導致兩人關係生變。女學生會幾個帶頭的女生，在雷歐面前散播了關於艾比不實的謠言，並說服他相信艾比是因為同情他才和他交朋友，實際上早已經對他非常厭煩。

「你怎麼會相信她們的鬼話啊？怎麼不來問我呢？」

雷歐露出尷尬的微笑，但他沒說是自己的羞恥心作祟。

「唉，我也不對，我應該查明原因的……天啊，真不敢相信我們竟然要靠這麼偉大的發明和世界末日來解開這誤會。」

「我倒是很欣慰這偉大的發明和世界末日讓我們重逢。」

兩人相視而笑。

「快告訴我你在這裡的工作！」

「你確定嗎？你聽了一定後悔選擇來這裡。首先，我們一週工作6天……」

雷歐半開玩笑地聊著自己的日常，兩人的身影漸漸走遠，消失在林間小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