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06:壞人

故事06:壞人

星期二故事坊·故事06

偉豪從急診室走出來,這樣的心情雖然不是第一次,但心裡有個感覺在告訴他,是時候為一切劃上句點。

冷風刮到他的臉上,讓他意識到自己因為匆忙趕來而忘了圍上圍巾,外套裡也只穿了一件薄T裇。他抬頭看了一下夜色,深深吐了一口氣,化成白霧,消散在空氣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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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年前,蔓熙在朋友的生日會上認識了偉豪,第一眼就被他的書卷氣給吸引。當大家在高談闊論,舉杯暢飲的時候,偉豪會默默幫大家確認有足夠的飲料,餐具碗筷乾淨齊全。表面看似內斂不多話,不搶風頭,言語間又展露出低調的幽默,令蔓熙覺得他很有趣。

席間,兩人的眼神頻頻對上,於是很自然就互留了電話,並且在幾次約會後,發展成為情侶關係。

蔓熙非常享受他對自己的好,接受他體貼的照顧。這段戀情沒有任何外在的障礙,理應順順利利地進行下去,但是蜜月期卻撐不了太久。

第一次讓偉豪感到苗頭不對,是兩人約好下班後在電影院見面的時候。當他抵達時,蔓熙已經一臉不悅。他試圖找話題改變氣氛,然而她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,他再三確認自己是不是遲到,上一次交談有沒有說錯話,不過始終找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。看著電影時,他只感覺到被旁邊的低氣壓給籠罩,蔓熙也完全不碰他買來的爆米花和汽水。

散場後,他小心翼翼地問她,是不是身體不舒服,而她卻像是聽到他說了什麼天大的、冒犯人的話語一樣,全身的刺瞬間立了起來。

「我們不是已經一起看過好幾次電影了?怎麼會連爆米花要買甜的還是鹹的都不知道?」

他愣了一下,心想,原來是我買錯了口味啊……不對,她不是在我出現以前就心情不好了嗎?

丟下這句話後,見偉豪沒有立即反應,她氣撲撲地徑自走開。雖然搞不清楚她不開心的原因,偉豪還是追了上去,又是道歉又是哄的,最後才沒讓那次約會不歡而散。類似這樣的謎之小劇場,在交往第四個月的好友聚會後,三不五時都會重複上演。

在那天的聚會裡,偉豪介紹蔓熙給自己的朋友,為了避免她無聊,他還請有對象的朋友攜伴前來。席間大家有說有笑,他不時查看蔓熙是否在跟其他人保持交流,以確保她沒被冷落。

談得盡興之時,他一轉頭卻發現她已經不在旁邊。

「你們知道我女朋友去哪裡了嗎?」

「她說去洗手間……不過好像蠻久了。」

「是啊,不知道是不是不舒服。」

偉豪緊張地去找她,可是請服務生幫忙檢查後,發現沒人在洗手間裡。他不停撥打她的手機,無人接聽,直到第七還是第八通,終於有人接起。他才要開口,就聽到她冷冷地語氣:「你不用找我了,有心的話也不會現在才打來。」

然後通話就被終止了,他再打也只是呈現關機狀態。

偉豪用女朋友身體不舒服的理由提早離開,他甚少對自己的私生活撒謊,而他沒想到的是,在那次之後,需要撒謊的情況不斷增多。到後來,他甚至看到了朋友們臉上出現一種了然於心,卻基於同情而不忍戳破的表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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蔓熙看著偉豪的側臉,他一臉投入的樣子,在跟他的朋友聊著她聽不懂的圈內笑話。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參與在三個女生和一個男生的無聊話題裡,越發感到憋屈,自己儼然像個局外人。

她藉故上洗手間,然後溜出了居酒屋。她以為偉豪很快就會追出來,沒想到過了20分鐘才接到他的電話。憤怒已經被消極的冷水澆熄,所以她也只能吐出一句又冷又刺的話語。

在街頭閒逛了1小時她才回家,驚見他坐在門口。她故意無視他,開門進到屋裡,他尾隨著,兩人大吵了一架。她指責他根本不在乎自己,他不停找事實證明自己的在乎,爭論無疾而終。他抱著哭花了妝容的她,兩人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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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後,這樣的情況變得越來越多。她的行為也上升到威脅要自殺。朋友說,那是一種「情緒勒索」,她不是真的要死,只是要留住你。

偉豪自認不是個糟糕的戀人,他和前任女友還是和平分手的。他們的戀情缺乏了熱情,趨於平淡,比起談情說愛,更像是例行公事。儘管如此,對方從來沒怪罪和指責過他。為什麼他跟蔓熙卻是另一個極端,這段關係無法維持長久的平和?

他不确定自己的生活是否需要這樣的鬧劇,然而這種拉扯和互相糾纏的關係對他而言,卻帶來一種熟悉感。

自懂事以來,他就知道母親患有精神疾病。從親戚、鄰居的閒言閒語中,他得知這是一件羞恥的事。母親從來不會給他穩定的照顧,通常都是有一餐沒一餐,六七歲的他已經學會怎麼做飯,更別說收拾書包、寫作業這點小事。

父親因為工作而需要跑遍全國。他在家的時候,她的心情都會特別好,為自己打扮,煮好三餐,臉上堆滿了笑容。每當父親離家的日子越靠近,她的情緒就越不穩定,會刻意找父親吵架,指責他外面有別的女人。漸漸地,他就完全不回家了。

偉豪十五歲生日隔天,母親被送入了精神療養院。他每個月會獨自去探望她,轉三趟公車不是什麼辛苦的事,讓他覺得最煎熬的是路途上那種忐忑不安。不確定她今天的心情和狀態好不好,高不高興見到他,如果會面不愉快,那麼回程又是另一番折磨。

他常常自問,是不是想取代父親的角色,給母親一個補償。他也不確定對蔓熙是不是愛。他其實不氣她「勒索」自己,他只是不想她不開心,他想讓她知道,她的生活可以不這樣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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蔓熙交過四個男朋友,當她認識偉豪時,她很肯定他會是最後一個,所有的前任都比不上他的穩重、體貼。剛開始交往時,她也下定決心要好好跟他相處,做一個稱職可愛的女友……所以她比誰都更痛恨自己的行為。

「為什麼妳不可以好好的、和和氣氣的?一定要拿小事找架吵嗎?」

「妳是不是很享受給他製造痛苦?」

「為什麼不可以信任他?成天疑神疑鬼?妳是想趕走他嗎?」

「我也不想要這樣!要怎樣才可以停下?」

每當經過小吵和大吵後,她內心的掙扎矛盾都會被激化。

她只想結束痛苦,拿出存了兩個月的安眠藥,混著酒和淚水一併吞下。意識未喪失以前,她打了電話給他,說她很對不起他,她不想再經歷兩個人爭吵後又抱著痛哭的日子,她已經很努力,但是活得很累,只想終結這種痛苦……


偉豪和救護車同時趕到,一起把她送到了急診室。

醒來後,蔓熙看著他眼眶紅腫、擔心的樣子流淚不止。

良久,她開口了。

「你可以為了我,做一次壞人嗎?」


佇立在急診室外,偉豪第一次發現,就像他一直在等她改變那樣,她,也在等他改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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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接受了調遣海外的機會,先前因為蔓熙的反對,加上自己放不下她,遲遲沒有決定。如今沒有了繼續抵抗的理由,他很快地做好動身的準備,啟程出發。

離開醫院之後的那一個月,他還是陸續收到蔓熙的簡訊、電郵,他忍著不回,將之一一封鎖。因為很快退了租處,她沒法上門找他。他不知道的是,她好幾次在公司樓下等他,只是一見到他就馬上躲了起來。

隨著他飛到海外,她單方面的聯絡漸漸變少。最後聽到關於她的消息,是她結婚了。看來,她真的很看重在三十歲以前結婚這件事。不知道,她現在還會給愛情加上各種重口味的調味料嗎?

「你在笑什麼啊?」

朋友遞給他一杯紅酒,大伙聚在他家,準備一起欣賞跨年煙火。

「想起好幾年前的虐戀,像是全情投入演過的一場戲。」

「無可否認,你的演技是可以問鼎最佳男主角。只可惜,說謊方面的想象力有點不足,哈哈哈哈……」

兩人都笑了起來。

開始施放煙火了,大家都圍了過來,看一朵朵綻放在夜空中的烈焰繁華,演繹著瞬間的璀璨和浪漫,再像隕落星辰,悄然落幕。